道德經
道德經
題解
《道德經》八十一章,分〈道經〉(一至三十七章)與〈德經〉(三十八至八十一章),是傳世本中影響最深遠的一部。它的成書年代眾說紛紜:傳統將其上溯到春秋末年的老聃,現代學界則多定於戰國中期(郭店竹簡約公元前三百年,是現存最早的抄本)。本版以王弼所注的通行本(華亭張氏原本)為底本,僅取正文,略去王弼夾注。
這個版本要做的,是一件在中文世界裡少有人認真做的事:把凝練到極點的先秦古文,逐句轉寫成清通的現代繁體白話,而不是另寫一篇讀來悠遠的意譯。市面上通行的許多譯本,往往為了讀來像格言而犧牲了原文究竟在說什麼。本版的取捨相反——寧可保留原文的稜角與弔詭,也不把「為無為」「知不知」「不爭而善勝」這類精確的言語悖論,模糊成一團詩意的氛圍。原文本身確有歧義處(例如第一章「常無欲,以觀其妙」既可讀作「常無欲」,也可斷為「常無,欲以觀其妙」),這類地方本版擇一而譯,並在此點明尚有他解,不在正文中悄悄替讀者定案。
《道德經》的語言是韻散相間、近乎口訣的偈語體:短句相對、正反相形(有無、強弱、雌雄),首字複沓,設問層層推進,結尾往往落在一句平直的斷語上(「是謂玄德」「不道早已」)。白話轉寫盡量守住這份對稱與簡練——該短處仍短,該以排比推衍處仍排比,不把一句四言鋪張成一段舒緩的現代句。若干核心語詞維持全書一致:「道」指那超乎名相的絕對本體;「德」取其內在的稟賦、潛能之義,而非「仁義」的道德說教;「無為」是不妄加造作,而非消極或「毫不費力」;「自然」是「自己如此」,非近代意義的「大自然」;「樸」譯作未經雕琢的樸木,「玄」取幽深晦暗之義。全書從頭到尾守住這幾個字,正是為了讓讀者能夠一路對讀而不致走失。
可以說得出來的道,就不是那恆常的道;可以叫得出來的名,就不是那恆常的名。無名,是天地的初始;有名,是萬物的母親。所以常保無欲,用來觀照道的幽微;常懷有欲,用來觀照道的邊際。這兩者同出於一源,卻名稱各異,一同稱之為玄。玄之又玄,正是一切幽微的門戶。
道可道,非常道,名可名,非常名;無名,天地之始,有名,萬物之母。故常無欲,以觀其妙,常有欲,以觀其徼;此兩者,同出而異名,同謂之玄。玄之又玄,眾妙之門。
天下都知道美之所以為美,醜的觀念就跟著出現了;都知道善之所以為善,不善的觀念就跟著出現了。所以有和無互相生成,難和易互相促成,長和短互相顯現,高和下互相依傾,音和聲互相應和,前和後互相隨從。因此聖人以無為的態度處事,施行不用言語的教化;讓萬物自行興作而不加干預,生養萬物卻不佔為己有,有所作為卻不自恃其能,功業成就卻不居功。正因為不居功,功勞才不會離他而去。
天下皆知美之為美,斯惡已。皆知善之為善,斯不善已。故有無相生,難易相成,長短相較,高下相傾,音聲相和,前後相隨。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,行不言之教;萬物作焉而不辭,生而不有,為而不恃,功成而弗居。夫唯弗居,是以不去。
不推崇賢能,使百姓不去爭競;不看重難得的財貨,使百姓不去偷盜;不顯露可貪的欲望,使百姓的心不被擾亂。因此聖人的治理,是讓百姓的心思虛靜,讓他們的肚腹充實,讓他們的意志柔弱,讓他們的筋骨強健。常使百姓沒有巧智、沒有貪欲,並使那些自以為聰明的人不敢妄為。以無為的方式去作為,那就沒有治理不好的了。
不尚賢,使民不爭;不貴難得之貨,使民不為盜;不見可欲,使民心不亂。是以聖人之治,虛其心,實其腹,弱其志,強其骨。常使民無知無欲。使夫智者不敢為也。為無為,則無不治。
道是空虛的,可是運用起來卻好像永不盈滿。它淵深啊,像是萬物的宗主。它挫去自己的鋒銳,解開自己的紛擾,調和自己的光芒,混同於塵世。它幽隱啊,像是若有若無地存在著。我不知道它是誰的兒子,好像在天帝之先就已經有了。
道沖而用之或不盈,淵兮似萬物之宗;挫其銳,解其紛,和其光,同其塵,湛兮似或存。吾不知誰之子,象帝之先。
天地沒有偏私的仁愛,把萬物當作芻狗一般任其自然;聖人沒有偏私的仁愛,把百姓當作芻狗一般任其自然。天地之間,不正像個風箱嗎?空虛卻不會窮竭,越是鼓動,風就越是湧出。話說得越多,越是行不通,不如持守內裡的虛靜。
天地不仁,以萬物為芻狗;聖人不仁,以百姓為芻狗。天地之間,其猶橐籥乎?虛而不屈,動而愈出。多言數窮,不如守中。
谷神不會死亡,這就叫做玄牝。玄牝的門戶,這就叫做天地的根源。它綿綿不絕地存在著,運用起來永不枯竭。
谷神不死,是謂玄牝。玄牝之門,是謂天地根。緜緜若存,用之不勤。
天長地久。天地之所以能夠長且久,是因為它們不為自己而生存,所以才能長久生存。因此聖人把自身放在後面,反而站到了前頭;把自身置之度外,反而保全了自身。豈不正是因為他沒有私心,才反而成全了他自己?
天長地久。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,以其不自生,故能長生。是以聖人後其身而身先;外其身而身存。非以其無私邪,故能成其私。
最高的善就像水一樣。水善於利益萬物而不與之相爭,停留在眾人所厭惡的低下之處,所以最接近於道。居處善於選擇低下之地,心胸善於保持淵深,交往善於待人以仁,言語善於信守承諾,為政善於治理,處事善於發揮才能,行動善於把握時機。正因為不爭,所以沒有過失。
上善若水。水善利萬物而不爭,處眾人之所惡,故幾於道。居善地,心善淵,與善仁,言善信,正善治,事善能,動善時。夫唯不爭,故無尤。
執持著已經盈滿的,不如及早停手;捶打得又尖又利的,那鋒芒無法長久保持。金玉堆滿了廳堂,沒有人能守得住;富貴了卻又驕縱,就是自己招來禍患。功業成就了就抽身退下,這才是天的道理。
持而盈之,不如其已;揣而梲之,不可長保。金玉滿堂,莫之能守;富貴而驕,自遺其咎。功遂身退,天之道。
讓精神魂魄合抱為一,能做到不分離嗎?聚結精氣以達致柔和,能像嬰兒那樣嗎?滌除心上的塵垢、映照那玄妙之境,能做到毫無瑕疵嗎?愛護國家、治理百姓,能做到不用巧智嗎?天門開闔之間,能安守雌柔嗎?明白通達、洞察四方,能做到無所妄為嗎?生養萬物,畜養萬物——生養它們卻不佔為己有,作育它們卻不自恃其能,長成它們卻不加以宰制,這就叫做玄德。
載營魄抱一,能無離乎?專氣致柔,能嬰兒乎?滌除玄覽,能無疵乎?愛國治民,能無知乎?天門開闔,能為雌乎?明白四達,能無為乎?生之,畜之。生而不有,為而不恃,長而不宰,是謂玄德。
三十根輻條共同集湊在一個車轂上,正因為車轂中間是空的,才有了車子的用處。揉和陶土做成器皿,正因為器皿中間是空的,才有了器皿的用處。開鑿門窗建成居室,正因為門窗中間是空的,才有了居室的用處。所以「有」帶來便利,「無」發揮作用。
三十輻共一轂,當其無,有車之用。埏埴以為器,當其無,有器之用。鑿戶牖以為室,當其無,有室之用。故有之以為利,無之以為用。
繽紛的色彩使人眼睛昏花,繁複的音聲使人耳朵失聰,濃烈的滋味使人口舌失去辨味,縱馬馳騁圍獵使人心思狂放,難得的財貨使人行為敗壞。因此聖人只求填飽肚腹,不求滿足耳目,所以捨棄那些而選取這些。
五色令人目盲,五音令人耳聾,五味令人口爽,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,難得之貨令人行妨。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,故去彼取此。
受寵和受辱都令人驚惶不安,把大禍患看得像自身一樣重。什麼叫做寵辱都令人驚惶?得寵本是卑下的事,得到它會驚惶,失去它也會驚惶,這就叫做寵辱若驚。什麼叫做把大禍患看得像自身一樣重?我之所以會有大禍患,是因為我有這個身軀;等到我沒有這個身軀了,我還會有什麼禍患呢?所以能以貴重自身的態度去為天下,才可以把天下託付給他;能以珍愛自身的態度去為天下,才可以把天下交託給他。
寵辱若驚,貴大患若身。何謂寵辱若驚?寵為下,得之若驚,失之若驚,是謂寵辱若驚。何謂貴大患若身?吾所以有大患者,為吾有身,及吾無身,吾有何患?故貴以身為天下,若可寄天下;愛以身為天下,若可託天下。
看它卻看不見,叫做「夷」;聽它卻聽不到,叫做「希」;摸它卻摸不著,叫做「微」。這三者無法追根究底,所以渾然融合為一體。它的上面並不明亮,它的下面也不昏暗。它綿延不絕而無法命名,最終又回復到無物的境地。這就叫做沒有形狀的形狀,沒有實體的形象,這就叫做恍惚。迎著它卻看不見它的頭,跟著它卻看不見它的尾。把握著自古就有的道,用來駕馭當今的萬有。能夠認識那太古的初始,這就叫做道的綱紀。
視之不見名曰夷,聽之不聞名曰希,搏之不得名曰微。此三者,不可致詰,故混而為一。其上不皦,其下不昧。繩繩不可名,復歸於無物。是謂無狀之狀,無物之象,是謂惚恍。迎之不見其首,隨之不見其後。執古之道,以御今之有。能知古始,是謂道紀。
古時候善於行道的人,微妙玄通,深邃得難以測識。正因為難以測識,所以只能勉強形容一番。他審慎啊,像是冬天涉越河川;他警惕啊,像是提防著四鄰的窺伺;他莊重啊,像是作客的賓人;他鬆散啊,像是冰塊將要消融;他敦厚啊,像是未經雕琢的樸木;他空曠啊,像是深廣的山谷;他渾樸啊,像是混濁的水。誰能在混濁中安靜下來,讓它慢慢澄清?誰能在安定中持久地變動,讓它慢慢生發?持守這個道的人不求盈滿。正因為不求盈滿,所以能夠去舊而不必更新。
古之善為士者,微妙玄通,深不可識。夫唯不可識,故強為之容。豫焉若冬涉川,猶兮若畏四鄰,儼兮其若容,渙兮若冰之將釋,敦兮其若樸,曠兮其若谷,混兮其若濁。孰能濁以靜之徐清?孰能安以久動之徐生?保此道者不欲盈,夫唯不盈,故能蔽不新成。
讓內心虛靜到極點,讓寧靜持守到篤實。萬物一齊蓬勃生長,我從中觀照它們的循環往復。萬物紛紜繁盛,最終各自回歸到它們的根源。回歸根源叫做靜,這就叫做復歸本命。復歸本命叫做常,認識常道叫做明。不認識常道,就會妄動而招來凶險。認識了常道,才能包容一切;能包容,才能公正;能公正,才能周全;能周全,才能合乎天;合乎天,才能合乎道;合乎道,才能長久,終身沒有危殆。
致虛極,守靜篤。萬物並作,吾以觀復。夫物芸芸,各復歸其根。歸根曰靜,是謂復命。復命曰常,知常曰明。不知常,妄作凶。知常容,容乃公,公乃全,全乃天,天乃道,道乃久,沒身不殆。
最好的君主,百姓只知道有他存在而已;次一等的,百姓親近他、稱譽他;再次一等的,百姓畏懼他;最下等的,百姓輕侮他。君主的誠信不足,百姓自然就不信任他。最好的君主悠然自得,很少發號施令,等到功業成就、事情辦妥,百姓都說:我們本來就是這樣的。
太上,下知有之,其次,親而譽之,其次,畏之,其次,侮之。信不足焉,有不信焉。悠兮其貴言,功成事遂,百姓皆謂:我自然。
大道被廢棄了,才有了仁義的提倡;智巧出現了,才有了嚴重的虛偽;六親之間不和睦了,才有了孝慈的標榜;國家陷入昏亂了,才有了忠臣的表彰。
大道廢,有仁義;智慧出,有大偽;六親不和,有孝慈;國家昏亂,有忠臣。
拋棄聖智,百姓能得到百倍的利益;拋棄仁義的名目,百姓能回復到孝慈;拋棄巧詐與貨利,盜賊就不會有了。這三者作為文飾的教條還不夠,所以要讓人的心有所歸屬:顯露本真、持守樸實,減少私心、降低欲望。
絕聖棄智,民利百倍;絕仁棄義,民復孝慈;絕巧棄利,盜賊無有。此三者以為文不足,故令有所屬﹕見素抱樸,少私寡慾。
拋棄那些浮華的學問,就沒有憂慮了。恭敬的應答與怠慢的應答,相差能有多少?善與惡,相差又有多少?眾人所畏懼的,也不能不有所畏懼。荒茫啊,這種道理無邊無際!眾人熙熙攘攘、興高采烈,像是在享用豐盛的宴席,像是春天登上高臺遠眺。唯獨我淡泊啊,沒有一絲慾念的萌動,像個還不會笑的嬰兒;疲倦頹喪啊,像是無處可歸。眾人都有餘裕,唯獨我像是短缺。我真是有一顆愚人的心啊,渾渾沌沌!世俗的人都精明得很,唯獨我昏昧不清。世俗的人都明察得很,唯獨我悶悶無知。恬靜啊,我像那深廣的大海;飄搖啊,像是沒有止歇。眾人都各有所用、各有所為,唯獨我頑鈍得像個鄙陋之人。唯獨我與眾人不同,看重的是從那滋養萬物的母親那裡取食。
絕學無憂,唯之與阿,相去幾何?善之與惡,相去若何?人之所畏,不可不畏。荒兮其未央哉﹗眾人熙熙,如享太牢,如春登臺。我獨泊兮其未兆,如嬰兒之未孩;儽儽兮若無所歸。眾人皆有餘,而我獨若遺。我愚人之心也哉﹗沌沌兮,俗人昭昭,我獨昏昏。俗人察察,我獨悶悶。澹兮其若海,飂兮若無止。眾人皆有以,而我獨頑似鄙。我獨異於人,而貴食母。
大德的樣態,只以道為依從。道作為一種存在,是那樣的恍惚不定。恍惚啊,其中卻有形象;恍惚啊,其中卻有實物。幽深啊、晦暗啊,其中卻有精質;那精質極為真實,其中確有可信的徵驗。從當今上溯到遠古,它的名字不曾消失,憑著它才能認識萬物的初始。我憑什麼知道萬物初始的樣子呢?就是憑著這個道。
孔德之容,惟道是從。道之為物,惟恍惟惚。惚兮恍兮,其中有象;恍兮惚兮,其中有物。窈兮冥兮,其中有精;其精甚真,其中有信。自今及古,其名不去,以閱眾甫。吾何以知眾甫之狀哉?以此。
委曲反而能保全,屈就反而能伸直,低窪反而能盈滿,破舊反而能更新,少取反而能有得,貪多反而會迷惑。因此聖人持守著這合一的道,作為天下的準則。不自我表現,反而顯明;不自以為是,反而彰著;不自我誇耀,反而有功;不自高自大,反而長久。正因為他不與人爭,所以天下沒有人能與他相爭。古人所說的「委曲反而能保全」,難道是句空話嗎?它確實能使人保全而回歸於道。
曲則全,枉則直,窪則盈,敝則新,少則得,多則惑。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。不自見故明,不自是故彰,不自伐故有功,不自矜故長。夫唯不爭,故天下莫能與之爭。古之所謂曲則全者,豈虛言哉!誠全而歸之。
少發號令,才合乎自然。所以狂風颳不了一個早晨,暴雨下不了一整天。是誰使它們這樣的呢?是天地。天地尚且不能使它們長久,何況是人呢?所以從事於道的人,就與道相同;從事於德的人,就與德相同;從事於失道的人,就與失道相同。與道相同的人,道也樂於得到他;與德相同的人,德也樂於得到他;與失道相同的人,失道也樂於得到他。君主的誠信不足,百姓自然就不信任他。
希言自然。故飄風不終朝,驟雨不終日。孰為此者?天地。天地尚不能久,而況於人乎?故從事於道者,道者同於道,德者同於德,失者同於失。同於道者,道亦樂得之;同於德者,德亦樂得之;同於失者,失亦樂得之。信不足焉,有不信焉。
踮起腳跟的站不穩,跨大步的走不遠;自我表現的反而不顯明,自以為是的反而不彰著,自我誇耀的反而沒有功勞,自高自大的反而不能長久。這些行為對於道來說,就叫做剩飯與贅瘤,人們往往厭惡它,所以有道的人不這樣做。
企者不立,跨者不行,自見者不明,自是者不彰,自伐者無功,自矜者不長。其在道也,曰餘食贅行。物或惡之,故有道者不處。
有一個渾然而成的東西,在天地形成之前就已經存在。它寂靜啊、空虛啊,獨立長存而不改變,周流運行而不止息,可以看作天下萬物的母親。我不知道它的名字,勉強稱它為「道」,再勉強給它起個名叫做「大」。大就是逝行不已,逝行就是伸展遼遠,遼遠就是返回本原。所以道是大的,天是大的,地是大的,君王也是大的。宇宙之中有四樣大的,而君王居於其中之一。人取法於地,地取法於天,天取法於道,道則取法於它自身的自然。
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。寂兮寥兮,獨立而不改,周行而不殆,可以為天下母。吾不知其名,字之曰道,強為之名曰大。大曰逝,逝曰遠,遠曰反。故道大,天大,地大,王亦大。域中有四大,而王居其一焉。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
厚重是輕率的根基,靜定是躁動的主宰。因此聖人整日行路,都不離開載著輜重的車輛。雖然身處榮華的景觀之中,卻安然超脫。為什麼身為萬乘大國的君主,卻拿自身去輕率地對待天下呢?輕率就會喪失根基,躁動就會喪失主宰。
重為輕根,靜為躁君。是以聖人終日行不離輜重。雖有榮觀,燕處超然。奈何萬乘之主,而以身輕天下?輕則失本,躁則失君。
善於行走的不留下車轍足跡,善於言談的沒有瑕疵可指責,善於計算的不必用籌碼,善於關閉的不用門閂卻讓人打不開,善於捆縛的不用繩索卻讓人解不開。因此聖人總是善於救助人,所以沒有被遺棄的人;總是善於救助物,所以沒有被遺棄的物:這就叫做因循內在的明。所以善人是不善之人的老師,不善之人是善人的借鑑。不尊重自己的老師,不愛惜自己的借鑑,雖然自以為聰明,其實是大大的迷惑。這就叫做精深微妙的道理。
善行無轍跡,善言無瑕讁;善數不用籌策;善閉無關楗而不可開,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。是以聖人常善救人,故無棄人;常善救物,故無棄物,是謂襲明。故善人者,不善人之師;不善人者,善人之資。不貴其師,不愛其資,雖智大迷,是謂要妙。
深知什麼是雄強,卻安守著雌柔,甘作天下的溪谷。甘作天下的溪谷,恆常的德就不會離失,重新回復到嬰兒般的純真。深知什麼是明亮,卻安守著暗昧,甘作天下的準則。甘作天下的準則,恆常的德就不會出差錯,重新回復到無窮無盡的本原。深知什麼是榮耀,卻安守著卑辱,甘作天下的川谷。甘作天下的川谷,恆常的德才能充足,重新回復到未經雕琢的樸木。樸木一經分割,就成了各種器具;聖人沿用這道理,就成了百官之長。所以最高明的裁製是不加割裂的。
知其雄,守其雌,為天下谿。為天下谿,常德不離,復歸於嬰兒。知其白,守其黑,為天下式。為天下式,常德不忒,復歸於無極。知其榮,守其辱,為天下谷,常德乃足,復歸於樸。樸散則為器,聖人用之,則為官長,故大制不割。
想要奪取天下並強加治理,我看他是辦不到的。天下是神聖的器物,是不能強行擺弄的:強行擺弄的必定敗壞它,執意把持的必定失去它。所以萬物有的前行、有的後隨,有的緩噓、有的急吹,有的強盛、有的羸弱,有的安穩、有的危墜。因此聖人去除極端,去除奢侈,去除過度。
將欲取天下而為之,吾見其不得已。天下神器,不可為也,為者敗之,執者失之。故物或行或隨,或歔或吹。或強或羸,或挫或隳。是以聖人去甚,去奢,去泰。
用道去輔佐君主的人,不靠武力逞強於天下。用兵這件事,最容易招來報應。軍隊所到之處,荊棘就叢生起來;大戰之後,必定有荒年。善用兵的只求達到目的就罷手,不敢憑武力逞強。達到目的而不自誇,達到目的而不自耀,達到目的而不驕縱,達到目的只因出於不得已,達到目的而不逞強。凡是壯盛了就會走向衰老,這就叫做不合於道,不合於道就會早早消亡。
以道佐人主者,不以兵強天下。其事好還。師之所處,荊棘生焉。大軍之後,必有凶年。善有果而已,不敢以取強。果而勿矜,果而勿伐,果而勿驕。果而不得已,果而勿強。物壯則老,是謂不道,不道早已。
兵器這種銳利的東西,是不吉祥的器物,人們往往厭惡它,所以有道的人不去依恃它。君子平居時以左邊為貴,用兵時卻以右邊為貴。兵器是不吉祥的器物,不是君子所用的器物,只在不得已時才動用它,而以恬淡處之為上。打了勝仗也不以為美,若以為美,那就是喜歡殺人。喜歡殺人的人,就不可能在天下得志了。吉慶的事以左邊為尊,凶喪的事以右邊為尊;偏將軍站在左邊,上將軍站在右邊,這是說要用喪禮的規格來對待戰事。殺人眾多,要以哀痛悲傷之心去對待;打了勝仗,也要用喪禮的規格來處置。
夫佳兵者,不祥之器,物或惡之,故有道者不處。君子居則貴左,用兵則貴右。兵者不祥之器,非君子之器,不得已而用之,恬淡為上。勝而不美,而美之者,是樂殺人。夫樂殺人者,則不可以得志於天下矣。吉事尚左,凶事尚右。偏將軍居左,上將軍居右,言以喪禮處之。殺人之眾,以哀悲泣之,戰勝,以喪禮處之。
道恆常是無名的。樸木雖然微小,天下卻沒有誰能使它臣服。侯王若能持守它,萬物將會自動歸順。天地之氣相互交合,就降下甘美的雨露,百姓沒有誰去指使,卻自然均勻。萬物開始興作,就有了名分;名分既然已經有了,就該懂得適可而止;懂得適可而止,才可以沒有危殆。道存在於天下,就好比江海是川谷所匯歸的地方。
道常無名,樸雖小,天下莫能臣也。侯王若能守之,萬物將自賓。天地相合,以降甘露,民莫之令而自均。始制有名,名亦既有,夫亦將知止,知止所以不殆。譬道之在天下,猶川谷之於江海。
認識別人的叫做智,認識自己的才叫做明。戰勝別人的叫做有力,戰勝自己的才叫做強。知道滿足的才是富有。堅持力行的才是有志。不喪失立身根基的才能長久。身死了而道不消亡的才是真正的長壽。
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。勝人者有力,自勝者強。知足者富。強行者有志。不失其所者久。死而不亡者壽。
大道廣泛流布啊,左右上下無所不到。萬物依靠它而生長,它卻不加推辭;功業成就了,卻不佔有名聲。它養育萬物卻不主宰它們,常保無欲,可以稱它為「小」;萬物歸附於它,它卻不主宰它們,可以稱它為「大」。正因為它始終不自以為大,所以才能成就它的大。
大道氾兮,其可左右。萬物恃之而生而不辭,功成不名有。衣養萬物而不為主,常無欲,可名於小;萬物歸焉而不為主,可名為大。以其終不自為大,故能成其大。
把握著那偉大的道象,天下人都來歸往。歸往而不互相妨害,於是安穩、平和、通泰。動聽的音樂與美味的食物,能使過路的客人為之停留。而道說出口來,卻平淡無味啊;看它,不足以看見;聽它,不足以聽到;用它,卻取之不盡。
執大象,天下往。往而不害,安平太。樂與餌,過客止。道之出口,淡乎其無味,視之不足見,聽之不足聞,用之不足既。
想要收斂它,必先姑且擴張它;想要削弱它,必先姑且強化它;想要廢除它,必先姑且興舉它;想要奪取它,必先姑且給予它——這就叫做隱微的明察。柔弱能勝過剛強。魚不能脫離深淵而生存,國家治理的利器不可以隨便顯示給人看。
將欲歙之,必固張之;將欲弱之,必固強之;將欲廢之,必固興之;將欲奪之,必固與之。是謂微明。柔弱勝剛強。魚不可脫於淵,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。
道恆常是無為的,卻沒有一件事不是它所成就的。侯王若能持守它,萬物將會自我化育。化育過程中如果有貪欲萌動,我就用那無名的樸來鎮定它。用無名的樸來鎮定,也就將使它們不起貪欲。不起貪欲而歸於清靜,天下自然就會安定。
道常無為而無不為。侯王若能守之,萬物將自化。化而欲作,吾將鎮之以無名之樸。無名之樸,夫亦將無欲。不欲以靜,天下將自定。
上德的人不刻意表現德,所以才真正有德;下德的人生怕失去德,所以反而沒有德。上德的人無所作為,也沒有刻意去作為的念頭;下德的人有所作為,而且有刻意去作為的念頭。上仁的人有所作為,卻沒有刻意去作為的念頭;上義的人有所作為,而且有刻意去作為的念頭。上禮的人有所作為,若得不到回應,就伸出手臂去強拉別人服從。所以失去了道以後才講求德,失去了德以後才講求仁,失去了仁以後才講求義,失去了義以後才講求禮。這個禮啊,是忠信淺薄的產物,是禍亂的開端。所謂先見之明,不過是道的浮華,是愚昧的開始。因此大丈夫立身於敦厚,而不居於淺薄;立身於樸實,而不居於浮華。所以捨棄那些而選取這些。
上德不德,是以有德;下德不失德,是以無德。上德無為而無以為,下德為之而有以為。上仁為之而無以為,上義為之而有以為。上禮為之而莫之應,則攘臂而扔之。故失道而後德,失德而後仁,失仁而後義,失義而後禮。夫禮者,忠信之薄,而亂之首。前識者,道之華,而愚之始。是以大丈夫處其厚,不居其薄;處其實,不居其華。故去彼取此。
從前那些得到「一」的:天得到一因而清明,地得到一因而安寧,神得到一因而靈驗,谷得到一因而充盈,萬物得到一因而生長,侯王得到一因而成為天下的君長。推究到極致來說:天若不能清明,恐怕就要崩裂;地若不能安寧,恐怕就要塌陷;神若不能靈驗,恐怕就要止息;谷若不能充盈,恐怕就要枯竭;萬物若不能生長,恐怕就要滅絕;侯王若不能保持尊貴崇高,恐怕就要傾覆。所以貴以賤為根本,高以下為基礎。因此侯王自稱「孤」、「寡」、「不穀」。這不正是以賤為根本嗎?難道不是嗎?所以求得再多的稱譽,反而等於沒有稱譽。不願像美玉那樣華美耀眼,而寧可像山石那樣堅樸無華。
昔之得一者,天得一以清,地得一以寧,神得一以靈,谷得一以盈,萬物得一以生,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。其致之,天無以清將恐裂,地無以寧將恐發,神無以靈將恐歇,谷無以盈將恐竭,萬物無以生將恐滅,侯王無以貴高將恐蹶。故貴以賤為本,高以下為基。是以侯王自稱孤﹑寡﹑不穀。此非以賤為本邪?非乎?故致數輿無輿,不欲琭琭如玉,珞珞如石。
返回本原,是道的運動;柔弱,是道的作用。天下萬物生於「有」,而「有」又生於「無」。
反者道之動,弱者道之用。天下萬物生於有,有生於無。
上等的士人聽了道,勤勉地去實行;中等的士人聽了道,將信將疑、若有若無;下等的士人聽了道,就大聲嘲笑。不被嘲笑,那就不足以成其為道了。所以古來立下的格言有這樣的話:光明的道好像暗昧,前進的道好像後退,平坦的道好像崎嶇;崇高的德好像低下的川谷,最潔白的好像含著汙垢,廣大的德好像有所不足,剛健的德好像怠惰,質樸純真好像會變質改易;最方正的反而沒有稜角,最貴重的器物往往最晚成就,最宏大的聲音反而聽不見聲響,最巨大的形象反而看不出形跡。道幽隱而無名。也正因為是道,才善於施予並成全萬物。
上士聞道,勤而行之;中士聞道,若存若亡;下士聞道,大笑之。不笑不足以為道。故建言有之﹕明道若昧,進道若退,夷道若纇,上德若谷,大白若辱,廣德若不足,建德若偷,質真若渝,大方無隅,大器晚成,大音希聲,大象無形,道隱無名。夫唯道,善貸且成。
道生出一,一生出二,二生出三,三生出萬物。萬物背負著陰而懷抱著陽,陰陽二氣激盪交沖而達致和諧。人們所厭惡的,正是「孤」、「寡」、「不穀」這些字眼,可是王公卻用它們來自稱。所以萬物有時減損它反而得到增益,有時增益它反而招來減損。別人用來教導我的,我也用來教導別人:逞強稱霸的人不得好死——我要把這句話當作教誨的宗旨。
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。萬物負陰而抱陽,沖氣以為和。人之所惡,唯孤﹑寡﹑不穀,而王公以為稱。故物或損之而益,或益之而損。人之所教,我亦教之。強梁者不得其死,吾將以為教父。
天下最柔弱的東西,能在天下最堅硬的東西之間馳騁自如。無形的東西能穿透沒有間隙的地方,我因此體會到無為的益處。不用言語的教化,無為所帶來的益處,天下很少有人能夠達到。
天下之至柔,馳騁天下之至堅。無有入無間,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。不言之教,無為之益,天下希及之。
名聲和身體,哪一樣與你更親?身體和財貨,哪一樣對你更重要?得到與失去,哪一樣更有害?所以過分貪愛必定招致巨大的耗費,過多囤積必定招致慘重的損失。知道滿足就不會招來屈辱,懂得適可而止就不會遭遇危殆,這樣才可以長長久久。
名與身孰親?身與貨孰多?得與亡孰病?是故甚愛必大費,多藏必厚亡,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,可以長久。
最圓滿的好像有欠缺,可是它的作用不會敗壞。最充盈的好像很空虛,可是它的作用不會窮盡。最正直的好像有屈曲,最靈巧的好像很笨拙,最善辯的好像很木訥。躁動可以戰勝寒冷,安靜可以克制暑熱;清靜無為,才是天下的正道。
大成若缺,其用不弊。大盈若沖,其用不窮。大直若屈,其用不居。大巧若拙,其用不輟。大辯若訥,其用不差。躁勝寒,靜勝熱。清靜為天下正。
天下有道的時候,就讓善跑的戰馬退回田間去耕種施肥;天下無道的時候,連懷胎的母馬也要在戰場邊上產駒。沒有比不知足更大的禍患了,沒有比貪得無厭更大的過咎了。所以懂得知足的那份滿足,才是恆久的滿足。
天下有道,卻走馬以糞。天下無道,戎馬生於郊。禍莫大於不知足;咎莫大於欲得。故知足之足,常足矣。
不出門戶,就能知曉天下的事理;不望窗外,就能看清天的道理。走得越遠,所知道的反而越少。因此聖人不必親歷就能知曉,不必親見就能明辨,不必刻意作為就能成就。
不出戶,知天下;不闚牖,見天道。其出彌遠,其知彌少。是以聖人不行而知,不見而名,不為而成。
追求學問,一天比一天增加;追求道,一天比一天減損。減損了再減損,一直到達無為的境地。無為,卻沒有一件事不是它所成就的。奪取天下常靠不生事端,等到動輒生事,那就不足以奪取天下了。
為學日益,為道日損。損之又損,以至於無為。無為而無不為。取天下常以無事,及其有事,不足以取天下。
聖人沒有固執不變的成心,而是以百姓的心為心。善良的人,我善待他;不善良的人,我也善待他,這樣就得到了善。守信的人,我信任他;不守信的人,我也信任他,這樣就得到了信。聖人在天下,收斂自己的成見,為了天下把自己的心思渾同起來;百姓都專注於自己的耳目見聞,聖人卻讓他們都回復到孩童般的純樸。
聖人無常心,以百姓心為心。善者,吾善之;不善者,吾亦善之,德善。信者,吾信之;不信者,吾亦信之,德信。聖人在天下歙歙,為天下渾其心,百姓皆注其耳目,聖人皆孩之。
從出生到入死。屬於長壽一類的,佔十分之三;屬於短命一類的,佔十分之三;本來可以活下去,卻自己走向死地的,也佔十分之三。這是什麼緣故呢?是因為他們養生太過。聽說善於養護生命的人,在陸地行走不會遇上犀牛猛虎,進入軍陣也不會被兵刃所傷;犀牛用不上牠的角,猛虎用不上牠的爪,兵器用不上它的刃。這是什麼緣故呢?因為他身上沒有可以致死的破綻。
出生入死。生之徒,十有三;死之徒,十有三;人之生,動之死地,亦十有三。夫何故?以其生生之厚。蓋聞善攝生者,陸行不遇兕虎,入軍不被甲兵;兕無所投其角,虎無所措其爪,兵無所容其刃。夫何故?以其無死地。
道生育萬物,德畜養萬物,萬物各具形態,環境使它們成長。因此萬物沒有不尊崇道而珍重德的。道之所以受尊崇,德之所以受珍重,並不是誰下了命令,而是它們一向自然如此。所以道生育萬物,德畜養萬物:使它們生長、使它們發育、使它們安定、使它們成熟、使它們得到養護、使它們得到庇覆。生養它們卻不佔為己有,作育它們卻不自恃其能,長成它們卻不加以宰制——這就叫做玄德。
道生之,德畜之,物形之,勢成之。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。道之尊,德之貴,夫莫之命而常自然。故道生之,德畜之。長之育之,亭之毒之,蓋之覆之。生而不有,為而不恃,長而不宰。是謂玄德。
天下有一個開端,可以看作天下萬物的母親。既然得到了這個母親,就能認識她所生的子女;既然認識了子女,又回過頭來持守著母親,那就終身沒有危殆。堵住感官的孔竅,關閉欲望的門戶,終身都不會勞頓。打開感官的孔竅,成就種種事端,那就終身無法救治。能察見那細微的叫做明,能持守那柔弱的叫做強。運用道的光芒,再回復到它的明澈,不給自身留下災殃——這就叫做承習常道。
天下有始,以為天下母。既得其母,以知其子,既知其子,復守其母,沒身不殆。塞其兌,閉其門,終身不勤。開其兌,濟其事,終身不救。見小曰明,守柔曰強。用其光,復歸其明,無遺身殃,是為習常。
假使我確實有那麼一點見識,行走在大道上,唯一該畏懼的就是走上了岔路。大道本來十分平坦,可是人們偏偏喜歡走小路。朝政腐敗不堪,田地荒蕪不治,倉庫空虛見底;卻還穿著華麗的錦衣,佩帶著鋒利的寶劍,飽足了飲食,聚斂的財貨綽綽有餘——這就叫做強盜頭子的誇耀。這實在不合於道啊!
使我介然有知,行於大道,唯施是畏。大道甚夷,而民好徑。朝甚除,田甚蕪,倉甚虛;服文綵,帶利劍,厭飲食,財貨有餘;是為盜夸。非道也哉!
善於建樹的不會被拔除,善於抱持的不會脫落,子孫能靠著這道理世代祭祀不斷。把道修養在自身,他的德才會純真;把道修養在一家,這家的德才會有餘;把道修養在一鄉,這鄉的德才會長久;把道修養在一國,這國的德才會豐厚;把道修養在天下,天下的德才會普遍。所以要用修身之道去觀照別人的身,用治家之道去觀照別的家,用一鄉去觀照別的鄉,用一國去觀照別的國,用天下去觀照天下。我憑什麼知道天下是這樣的呢?就是憑著這個道理。
善建者不拔,善抱者不脫,子孫以祭祀不輟。修之於身,其德乃真;修之於家,其德乃餘;修之於鄉,其德乃長;修之於國,其德乃豐;修之於天下,其德乃普。故以身觀身,以家觀家,以鄉觀鄉,以國觀國,以天下觀天下。吾何以知天下然哉?以此。
含蘊深厚德性的人,可以和初生的嬰兒相比。毒蜂、蠍子、蛇蟲不螫他,猛獸不撲他,凶鳥不搏他。他筋骨柔弱,小手卻能握得很緊。他還不懂得男女交合之事,小小的生殖器卻能自然勃起,這是精氣充沛到了極點。他整天號哭,嗓子卻不會嘶啞,這是和氣充沛到了極點。認識這和氣叫做常,認識常道叫做明。刻意增益生命叫做不祥,用心念驅使精氣叫做逞強。凡是壯盛了就會走向衰老,這就叫做不合於道,不合於道就會早早消亡。
含德之厚,比於赤子。蜂蠆虺蛇不螫,猛獸不據,攫鳥不搏。骨弱筋柔而握固。未知牝牡之合而全作,精之至也。終日號而不嗄,和之至也。知和曰常,知常曰明。益生曰祥。心使氣曰強。物壯則老,謂之不道,不道早已。
真正知道的人不多言,愛多言的人並不真知道。堵住感官的孔竅,關閉欲望的門戶,挫去自己的鋒銳,解開自己的紛擾,調和自己的光芒,混同於塵世——這就叫做玄妙的齊同。所以對他,你既無法親近,也無法疏遠;既無法使他得利,也無法使他受害;既無法使他顯貴,也無法使他卑賤。正因如此,他才被天下所尊貴。
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。塞其兌,閉其門,挫其銳,解其分,和其光,同其塵,是謂玄同。故不可得而親,不可得而疏;不可得而利,不可得而害;不可得而貴,不可得而賤。故為天下貴。
用正道治理國家,用奇術用兵作戰,用不生事端去奪取天下。我憑什麼知道會是這樣呢?就是憑著這些:天下的禁忌越多,百姓就越貧困;百姓手中的利器越多,國家就越昏亂;人們的技巧越多,稀奇古怪的東西就越多冒出來;法令越是森嚴,盜賊反而越多。所以聖人說:「我無所作為,百姓自然化育;我喜好清靜,百姓自然端正;我不生事端,百姓自然富足;我沒有貪欲,百姓自然樸實。」
以正治國,以奇用兵,以無事取天下。吾何以知其然哉?以此。天下多忌諱,而民彌貧;民多利器,國家滋昬;人多伎巧,奇物滋起;法令滋彰,盜賊多有。故聖人云﹕「我無為而民自化,我好靜而民自正,我無事而民自富,我無欲而民自樸。」
政令寬厚,百姓就淳樸;政令苛察,百姓就狡黠。禍啊,是福所倚靠的地方;福啊,是禍所潛伏的地方。誰能知道它們的究竟呢?它們並沒有一個固定不變的準則。正常的又會轉變為反常,善的又會轉變為妖異。人們的迷惑,由來已經很久了。因此聖人方正卻不割傷人,有稜角卻不刺傷人,直率卻不放肆,光亮卻不刺眼。
其政悶悶,其民淳淳;其政察察,其民缺缺。禍兮福之所倚,福兮禍之所伏。孰知其極?其無正。正復為奇,善復為妖。人之迷,其日固久。是以聖人方而不割,廉而不劌,直而不肆,光而不燿。
治理百姓、事奉上天,沒有比愛惜精力更好的了。正因為愛惜,才叫做及早服從於道;及早服從於道,就叫做不斷地積累德;不斷積累德,就沒有什麼不能勝任的;沒有什麼不能勝任,就沒有人能測知他的極限;沒有人能測知他的極限,他就可以擁有國家;掌握了保有國家的根本,就可以長長久久。這就叫做根柢深固,是長生久視的道理。
治人事天,莫若嗇。夫唯嗇,是謂早服;早服謂之重積德;重積德則無不克,無不克則莫知其極;莫知其極,可以有國;有國之母,可以長久;是謂深根固柢,長生久視之道。
治理大國,就像煎烹小魚一樣,不宜多加攪動。用道來臨蒞天下,鬼怪就不再作祟;不是鬼怪不再顯靈,而是它的靈力傷害不了人;不僅是它的靈力傷害不了人,聖人也不去傷害人。這兩者互不相傷,所以德就一同歸返到百姓身上了。
治大國,若烹小鮮。以道蒞天下,其鬼不神;非其鬼不神,其神不傷人;非其神不傷人,聖人亦不傷人。夫兩不相傷,故德交歸焉。
大國要像居於江河的下游,處在天下交匯的位置,作天下的雌柔。雌柔常憑著安靜勝過雄強,因為安靜而甘居下位。所以大國對小國謙下,就能取得小國的歸附;小國對大國謙下,就能取得大國的容納。所以有的靠謙下而取得歸附,有的靠謙下而取得容納。大國不過想兼併畜養別人,小國不過想歸入服事別人。這樣兩者都能各得所願,而大國尤其應該謙下。
大國者下流,天下之交。天下之牝,牝常以靜勝牡,以靜為下。故大國以下小國,則取小國;小國以下大國,則取大國。故或下以取,或下而取。大國不過欲兼畜人,小國不過欲入事人。夫兩者各得其所欲,大者宜為下。
道是萬物深藏的庇蔭。它是善人的珍寶,也是不善之人所賴以保全的東西。美好的言辭可以換來尊重,高尚的行為可以受人推崇。人縱然不善,又怎能捨棄他呢?所以擁立天子、設置三公,雖然獻上懷抱的大璧、又用駟馬為前導這樣的厚禮,還不如安坐下來把這個道進獻給他。古人之所以珍視這個道,是為什麼呢?豈不是說:有求於它就能得到,有了罪過憑它就能免除嗎?所以道才被天下所尊貴。
道者萬物之奧。善人之寶,不善人之所保。美言可以市,尊行可以加人。人之不善,何棄之有?故立天子,置三公,雖有拱璧以先駟馬,不如坐進此道。古之所以貴此道者何?不曰以求得,有罪以免邪?故為天下貴。
以無為的態度去作為,以不生事的態度去做事,以恬淡無味的態度去品味。把小的看作大,把少的看作多,用德去回報怨恨。從容易處著手去解決困難,從細微處著手去成就大事;天下的難事必定從容易處做起,天下的大事必定從細微處做起。因此聖人始終不自以為大,所以才能成就他的大。輕易許諾的必定缺少信用,把事情看得太容易的必定遭遇許多困難。因此聖人總還是把事情看得艱難,所以到頭來反而沒有困難。
為無為,事無事,味無味。大小多少,報怨以德。圖難於其易,為大於其細;天下難事必作於易,天下大事必作於細。是以聖人終不為大,故能成其大。夫輕諾必寡信,多易必多難。是以聖人猶難之,故終無難矣
事情安定時容易把持,還沒有徵兆時容易謀劃;脆弱時容易分解,微小時容易消散。要在事情還沒發生時就處理它,要在禍亂還沒興起時就治理它。合抱粗的大樹,是從細小的萌芽長起的;九層高的樓臺,是從一筐筐泥土壘起的;千里的遠行,是從腳下第一步開始的。強行妄為的必定敗事,執意把持的必定失去。因此聖人不妄為,所以不敗事;不執意把持,所以不失去。人們做事,常常在快要成功時失敗。若能像開始時那樣慎重地對待結尾,就不會敗事了。因此聖人所欲求的是別人所不欲求的,不看重難得的財貨;所學的是別人所不學的,回過頭來補救眾人所犯的過失。他順著萬物自然的樣子去輔助它們,而不敢妄加作為。
其安易持,其未兆易謀。其脆易泮,其微易散。為之於未有,治之於未亂。合抱之木,生於毫末;九層之臺,起於累土;千里之行,始於足下。為者敗之,執者失之。是以聖人無為故無敗,無執故無失。民之從事,常於幾成而敗之。慎終如始,則無敗事。是以聖人慾不欲,不貴難得之貨;學不學,復眾人之所過。以輔萬物之自然,而不敢為。
古時候善於行道的人,不是用道去使百姓精明,而是用它使百姓歸於樸厚。百姓之所以難以治理,是因為他們的巧智太多。所以用巧智去治理國家,是國家的禍害;不用巧智去治理國家,才是國家的福分。認識這兩者的分別,也就掌握了一個法則。常常懂得這個法則,就叫做玄德。玄德深邃啊,遼遠啊,與具體事物的走向相反啊,然後才能達到最大的順遂。
古之善為道者,非以明民,將以愚之。民之難治,以其智多。故以智治國,國之賊,不以智治國,國之福。知此兩者亦稽式。常知稽式,是謂玄德。玄德深矣,遠矣,與物反矣,然後乃至大順。
江海之所以能成為千百條河谷所匯歸的君王,是因為它善於處在低下的位置,所以才能成為千百條河谷的君王。因此想要居於百姓之上,必須言辭上對他們謙下;想要走在百姓之前,必須把自身放在他們之後。因此聖人居於上位而百姓不覺得沉重,走在前面而百姓不覺得受害。因此天下人都樂於推戴他而不厭棄,正因為他不與人爭,所以天下沒有人能與他相爭。
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者,以其善下之,故能為百谷王。是以欲上民,必以言下之。欲先民,必以身後之。是以聖人處上而民不重,處前而民不害。是以天下樂推而不厭,以其不爭,故天下莫能與之爭。
天下人都說我所講的道太大,大得好像不像個具體的東西。正因為它大,所以才好像不像。若是像個具體的東西,它早就渺小了!我有三件寶貝,一直執持守護著:第一件叫做慈愛,第二件叫做儉嗇,第三件叫做不敢搶在天下人的前頭。因為慈愛,所以能勇敢;因為儉嗇,所以能寬廣;因為不敢搶在天下人前頭,所以能成為萬物的首長。如今捨棄慈愛而只求勇敢,捨棄儉嗇而只求寬廣,捨棄退讓而只求爭先,那是走向死路啊!慈愛,用來作戰就能取勝,用來守衛就能穩固。上天要救助誰,就用慈愛來衛護他。
天下皆謂我道大,似不肖。夫唯大,故似不肖。若肖,久矣其細也夫!我有三寶,持而保之。一曰慈,二曰儉,三曰不敢為天下先。慈故能勇,儉故能廣,不敢為天下先,故能成器長。今舍慈且勇,舍儉且廣,舍後且先,死矣!夫慈以戰則勝,以守則固。天將救之,以慈衛之。
善於為將的不逞勇武,善於作戰的不輕易動怒,善於克敵的不與敵人正面爭鬥,善於用人的對人謙下。這就叫做不爭的德,這就叫做善用眾人之力,這就叫做合於天道、上配古來的最高準則。
善為士者不武,善戰者不怒,善勝敵者不與,善用人者為之下,是謂不爭之德,是謂用人之力,是謂配天古之極。
用兵的人有這樣的話:「我不敢主動挑起戰事,而寧可被動應戰;不敢前進一寸,而寧可後退一尺。」這就叫做:擺陣卻好像沒有陣勢,奮臂卻好像沒有臂膀,對敵卻好像沒有敵人,執持卻好像沒有兵器。沒有比輕敵更大的禍患了,輕敵幾乎要喪失我的那些寶貝。所以兩軍實力相當而對陣時,心懷哀痛的一方能夠取勝。
用兵有言﹕「吾不敢為主而為客,不敢進寸而退尺。」是謂行無行,攘無臂,扔無敵,執無兵。禍莫大於輕敵,輕敵幾喪吾寶。故抗兵相加,哀者勝矣。
我的話很容易明白,很容易實行。天下人卻沒有誰能明白,沒有誰能實行。言論有它的宗旨,行事有它的主腦。正因為人們不理解這一點,所以才不理解我。理解我的人越少,取法於我的人就越顯得可貴。因此聖人身穿粗布衣裳,懷裡卻藏著美玉。
吾言甚易知,甚易行。天下莫能知,莫能行。言有宗,事有君。夫唯無知,是以不我知。知我者希,則我者貴。是以聖人被褐懷玉。
知道自己有所不知,這是上等;不知道卻自以為知道,這是毛病。正因為把毛病當作毛病去對待,所以才沒有毛病。聖人沒有毛病,正因為他把毛病當作毛病,所以才沒有毛病。
知不知上,不知知病。夫唯病病,是以不病。聖人不病,以其病病,是以不病。
當百姓不再畏懼統治者的威壓時,那更大的禍亂就要來臨了。不要逼迫得他們居無寧處,不要壓榨得他們無以維生。正因為統治者不去壓榨他們,百姓才不會厭棄他。因此聖人有自知之明卻不自我表現,愛惜自己卻不自顯尊貴。所以捨棄那些而選取這些。
民不畏威,則大威至。無狎其所居,無厭其所生。夫唯不厭,是以不厭。是以聖人自知不自見,自愛不自貴;故去彼取此。
勇於逞強蠻幹的,會招來殺身之禍;勇於柔弱退讓的,反而能保全性命。這兩種勇,有的帶來利益,有的帶來禍害。上天所厭惡的,誰知道它的緣故呢?因此連聖人也覺得難以定奪。天的道理是:不與人爭卻善於取勝,不用言語卻善於回應,不加召喚卻自然到來,寬緩從容卻善於謀劃。天的羅網廣大無邊,網眼稀疏卻不會有絲毫漏失。
勇於敢則殺,勇於不敢則活。此兩者,或利或害。天之所惡,孰知其故?是以聖人猶難之。天之道,不爭而善勝,不言而善應,不召而自來,繟然而善謀。天網恢恢,疏而不失。
百姓連死都不怕了,怎麼還能拿死來嚇唬他們呢?倘若能使百姓一向都畏懼死亡,那麼對於為非作歹的人,我就能把他捉來殺掉,這樣還有誰敢作亂呢?可是,向來自有那專司殺伐的天道去執行殺伐,若由人代替那專司殺伐的去殺人,就好比代替高明的木匠去砍削木頭。凡是代替高明的木匠去砍削的,很少有不砍傷自己手的。
民不畏死,奈何以死懼之?若使民常畏死,而為奇者,吾得執而殺之,孰敢?常有司殺者殺,夫代司殺者殺,是謂代大匠斲。夫代大匠斲者,希有不傷其手矣。
百姓之所以飢餓,是因為在上位者徵收的賦稅太多,所以才飢餓。百姓之所以難以治理,是因為在上位者妄加作為,所以才難以治理。百姓之所以輕視死亡,是因為在上位者奉養自己太過奢厚,所以百姓才輕視死亡。唯有那不刻意為求自己活命而經營的人,才勝過那些過分貴重自己生命的人。
民之饑,以其上食稅之多,是以饑。民之難治,以其上之有為,是以難治。民之輕死,以其上求生之厚,是以輕死。夫唯無以生為者,是賢於貴生。
人活著的時候身體是柔軟的,死了以後就變得僵硬。萬物草木活著的時候是柔脆的,死了以後就變得枯槁。所以堅硬強直是屬於死亡一類的,柔軟脆弱是屬於生存一類的。因此軍隊逞強就不能取勝,樹木強大就會遭到砍伐。凡是強大的反而居於下位,柔弱的反而居於上位。
人之生也柔弱,其死也堅強。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,其死也枯槁。故堅強者死之徒,柔弱者生之徒。是以兵強則不勝,木強則兵。強大處下,柔弱處上。
天的道理,豈不就像張弓射箭嗎?弦位高了就把它壓低,低了就把它抬高;拉得過滿就減去一些,不足就補上一些。天的道理,是減去有餘的去補充不足的。人間的道理卻不是這樣,是剝奪不足的去奉養有餘的。誰能把有餘的拿出來奉養天下呢?只有有道的人才做得到。因此聖人有所作為卻不自恃其能,功業成就卻不居功,他是不願意顯露自己的賢能啊。
天之道,其猶張弓與?高者抑之,下者舉之;有餘者損之,不足者補之。天之道,損有餘而補不足。人之道則不然,損不足以奉有餘。孰能有餘以奉天下?唯有道者。是以聖人為而不恃,功成而不處,其不欲見賢。
天下沒有比水更柔弱的了,可是攻克堅強的東西,卻沒有什麼能勝過它,因為沒有什麼能替代它。柔弱能勝過剛強,這道理天下沒有誰不知道,卻沒有誰能實行。因此聖人說:「能承擔一國的屈辱,才配稱作國家的君主;能承擔一國的災殃,才配作天下的君王。」正面的道理,聽起來好像是反話。
天下莫柔弱於水,而攻堅強者,莫之能勝,其無以易之。弱之勝強,柔之勝剛,天下莫不知莫能行。是以聖人云﹕「受國之垢,是謂社稷主;受國不祥,是為天下王。」正言若反。
調解深重的怨仇,必定還會留下殘餘的怨恨,這怎能算是妥善呢?因此聖人雖然握著討債的左券,卻不去逼索欠債的人。有德的人就像掌管契券的人那樣寬和,無德的人就像掌管稅收的人那樣苛刻。天的道理不分親疏,卻常常眷顧善良的人。
和大怨,必有餘怨,安可以為善?是以聖人執左契,而不責於人。有德司契,無德司徹。天道無親,常與善人。
國家小、百姓少。即使有各種器具,也讓它們派不上用場;讓百姓看重生命而不向遠方遷徙。雖然有船有車,卻沒有必要去乘坐;雖然有鎧甲兵器,卻沒有機會去陳列。讓百姓重新回到結繩記事的日子,覺得自己的飲食甘美,自己的衣服漂亮,自己的居所安適,自己的習俗歡樂。鄰國之間彼此望得見,雞鳴狗吠的聲音彼此聽得到,而百姓直到老死,也不互相往來。
小國寡民,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,使民重死而不遠徙。雖有舟輿,無所乘之;雖有甲兵,無所陳之。使人復結繩而用之,甘其食,美其服,安其居,樂其俗。鄰國相望,雞犬之聲相聞,民至老死,不相往來。
真實的話不華美,華美的話不真實。善良的人不巧辯,巧辯的人不善良。真有智慧的人不賣弄博學,賣弄博學的人沒有真智慧。聖人不為自己囤積:越是盡力幫助別人,自己反而越充足;越是把東西給予別人,自己反而越豐盈。天的道理,是利益萬物而不加傷害;聖人的道理,是有所作為而不與人相爭。
信言不美,美言不信。善者不辯,辯者不善。知者不博,博者不知。聖人不積,既以為人己愈有,既以與人己愈多。天之道,利而不害;聖人之道,為而不爭。